再回苏州:一点感悟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其实是被父亲严肃的表情和母亲略带焦灼的嗓音给叫醒的,虽然前一天我不知道是跟哪本书还是哪个代码纠结了大半个晚上。自从开始做科研以来,晚上开工写东西已然成就了一种习惯。似乎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的那片刻的宁静和音乐才能刺激我原始的创作欲望,无论是代码还是博客还是论文还是课程讲义,似乎这已经成了一个亘古不变的规律。而直到我清醒的一刻,我似乎隐隐地知道,可能该来的终究是来了。我父亲淡淡地说了句:“金根走了。你能帮我查下最快到苏州的火车么”。这点我是理解的。虽然过去几十年我们家跟亲戚的关系并不十分热络,但此刻血浓于水,送我姑父最后一程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我母亲因为胆囊炎而引起急性胰腺炎住院期间,我姑姑们也给予了非常多的帮助和支持。

但是深圳距离苏州大概有2000公里之遥,普通的卧铺火车行程长达30小时,而高铁动卧只有晚上发车,若等他们折腾一晚上动车然后再从上海转回苏州,恐怕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如果加上前往姑姑家吊唁的事情,恐怕72小时的连续奋战对六十来岁的老人而言并不是一个非常欢愉的体验。更何况,其时(2018年1月)毛豆(笔者注:现在她自称老虎妹妹,毛豆这名字暂时是不让用了)还比较小,外加毛豆平时喜欢粘着爷爷奶奶,其实他们已然非常劳累。在快速盘算了所有事项之后,我便决定:由我代替我爸来完成这个旅程。由于当时已然期末,而我也鬼使神差地改完了所有的试卷并完成了所有的试卷分析和登分手续。恐怕这也是天意吧。在大概半小时搞定了酒店和往返机票和一小时完成了所有行李准备以后,我给乖乖打了个电话:“我要去苏州啦,大姑父走了”。然后我就带着那只当年跟我从兰卡斯特狼狈“战略转移”回深圳的美旅(不是美女!)出了门。

虽然是苏州土著,也曾经在二十年前我爷爷过世时候行使过长孙的“特权”——出殡时候走在排头开路。当然,我左右是一直有父母和亲戚等人护卫左右以防止我回头(此乃大忌)。但是这事情已经过去遥远,而且我当时也只是个小学刚毕业的毛头小子,对于去别人家吊唁等相关礼仪和讲究缺是一窍不通的。所以,在深圳飞往上海的两个半小时,和上海虹桥到苏州的36分钟时间里,我充分利用了所有的资源来对这个流程和相关内容做了一个“文献回顾”。当然由于职业病的缘故,我所涉及的内容不仅仅是是所谓的忌讳和流程,还包括了民俗学的考据等内容。刹那间,我感觉已经不是一个回家送大姑父最后一程的人,而是变成了一个即将去参加苏州大学民俗专业(不知道有没有~)研究生面试的青涩本科应届生。当我在犹豫以我的记忆力是否能记住所有的关键点并保证在现场按顺序发挥且不能有任何错误的时候,我亲爱的骆老师及时给了我一个重要提示——现场有人指导!果然,后来我在专人的指导下(其实就是我那可爱的二姑),我果然顺利完成了任务。

奔丧出殡按下不表。我家人对于我的到来深表惊奇。相比较家里其他表兄弟而言(是的,我从小木有姐姐妹妹!),虽然我读大学的前两年在常熟,但05年去南京读本科以后,我就慢慢离开了家乡。3年武汉的研究生我几乎只有寒暑假才在家中度过,而后来去兰卡斯特读博士,我每年在苏州的时间几乎只有1-2周。因此除了非常少的亲戚朋友外,我几乎都和父母在家度过。所以对于我的很多亲戚而言,他们过去十年中,可能只有在我15年园区独墅湖教堂结婚时候见过我一次。此次我的突然“造访”,连我大姑都表示很意外。更重要的是,由于这些年我一直在书堆、论文堆和数据库中间度过,而我那帮从小抢电视遥控器打大的兄弟们基本都早早工作了,其实我们之间的沟通很少。毕竟当手机流行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苏州;当微信流行的时候,其实我已经在欧亚大陆的另一端。当然,也许,我们都是男人吧。

其实大姑父在我们家的地位比较特殊。他其实是我们父母辈亲戚朋友学历比较高的人。尤其在我父亲这边,他的学历基本是No.1的了。当然,这也是有历史原因的,毕竟在动荡的年代,教育真的是一种奢侈品。即便是我母亲家这类祖上高学历学霸辈出的家庭,最近两代人的学历水平恐怕在我哥、我和我弟三人的共同努力下才算是从均值水平上拉回了祖上水平。而在我父亲这种多子女但无高收入支撑的家庭里,教育就更是一场梦。因此,在这种情形下,我大姑父就很自然地在很多时候行使了超越他自身小家庭的职能,其实这也算是亚洲特色吧。因此,从我记事起,家中大小事件总能看到他的身影。更重要的是,虽说我直到读研究生才机缘巧合第一次坐了飞机,而他很早就让我知道了世界上有飞机这个好玩意儿——对的,他给我买了我人生中第一架飞机玩具。那架飞机其实在我家当装饰品放了很多年。

但说句实话,我小时候并不喜欢他,一直都不喜欢。因为他总是给人一种很是严肃的感觉。他跟父母和其他人聊天的内容总是不离开国家大事和股票,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显然把饼干放进杯子里泡开这种事情好玩多了。或许正是我的泡饼干或者把他家咸鱼扔楼下的专注力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却对我一直有着比较大的好评。比如最典型的“俊俊以后一定上大学”的典故以及其他人都是“墨涂涂(方言:胸无点墨之意)”。这个“墨涂涂”理论在我十岁生日那年终于在我二姑夫的捧哏和我爸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长城干红的作用下达到了巅峰,也从此计入了家族史册。这种记忆,于我自然是快乐的,于我兄弟们而言,恐怕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吧。好在,我运气不错,在明知自己没有科研天赋的情况下算是拿了个Ph.D,也算是圆了这段说辞。毕竟考虑学历购买力的话,现在的PhD有没有等价他当年的大学学历都是问题。毕竟那是一个中专毕业去园区就能进外企当中层的年代!

这也是一次回家的旅行

我这次去苏州,住的是园外楼。之所以选择园外楼,其一在于该地到我大姑和我哥家比较近,大概两公里左右。按照苏州人的规矩,出殡是要起大早的,距离太远肯定不行;其二在于在我这个三十年苏州人印象里,这地方是一个高级的存在。我小时候曾由父亲带来这里吃过饭,但要住在这里以当时的家庭收入是不可能的。从小家人就告诉我,这是宾馆,给外国人住的地方。虽然在今天看来,这酒店设施陈旧,房间也不大,早饭也不好吃(尤其是那该死的酱油汤面),但胜在价格便宜,服务也还可以。按照我弟的说法,这就是一个园林版的“七天连锁”;而其三,这里距离石路商业区比较近。毕竟石路,南浩街这一片都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既然浪子偶尔回故乡,自然想去故地重游一番。事实上,一年前我回家办户口,就从雅都大酒店顺着彩香路一路走过红旗桥然后沿着环古城风貌带走到南新桥和石路,最后打车回到了酒店(走不动了~)。而这一次,我打算继续逛一逛。

虽然我小时候在“园外楼”吃过晚餐,但那时尚年幼,而且我去的似乎是二楼的大厅,从来没有机会真正走入后面的花园。当我提着箱子,跟着湖南妹子走向我房间的时候,我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这座园林式酒店的美貌。的确,相比较现代化的国际连锁酒店,园外楼的设施真的是已经是相对原始。这里的桌椅略有斑驳,甚至于酒店的服务手册都有着年代的痕迹。但是这个酒店,却有着只有久居苏州的人才能体味到的那份味道——家的味道。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小时候的味道。我曾在某本书中中看到说,其实一个人最怀念的,其实是妈妈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记忆中的味道。而这些味道的核心,其实就是儿时的记忆。

园外楼酒店内景

作为一个从小在马路一区东(大概就是现在阊胥路宏图三胞的位置)玩大的孩子,一名在南浩街小学读了六年书因此同学遍布整条南浩街的无名之辈,作为一名曾经在二十一中学读书(现在也没了)的学渣,石路片区可以说是我从小玩大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在我读大学之前,我家一直就住在京杭大运河边(长船湾),所以这里几乎汇聚了我从小到大的所有成长经历。且不论我第一次学会骑车就去了石路、我曾经在重建的南浩街葫芦苗门口看野台子演出,我从小到大所用的文具大概至少有一半是在公大买的,我第一次看到柜台里的单反和变焦镜头应该是在国际商城,而我和珂珂也在亚细亚楼上开了无数趟摩托车。零零总总,外加我那一天只吃了一份深圳机场VIP厅的蛋糕和面以及无法形容的飞机餐,现在已经忍无可忍的肚子也开始闹革命了。根据我的经验,园外楼的餐厅我一个人恐怕是不太容易点菜的,往西园走估计是没吃的,于是,唯一的方向或者说选择——石路。

由于时间尚早,我便决定先去山塘街走一走。对于游客而言,可能山塘街和平江路已经成了苏州的代表之处。而于我而言,其实山塘街与我记忆中的苏州依然有着非常明显的差距,虽然我北京的爷爷断言说我记忆中的苏州已经是一个发展中的城市,而不再是江南水乡的感觉了。今日的山塘街,市政府应该是花了大力气进行了风貌恢复工作。河中飘着各种画舫,而两边的石板路也依然保留了原来的样子。两边楼房自然是保留了昔日的飞檐和粉墙黛瓦。这种配色其实与古时苏州这所城市的定位有很大关系。古时苏州往往是退休高官养老和安度晚年的场所。与入朝为官的时代相比,退休高官已然阅尽人生起落,且也不再愿意过度张扬以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与北京的多彩琉璃瓦不同,苏州更多汇集了低调的外表和内秀的风格。这种抑扬相彰的风格,不仅仅造就了山塘街这样的水乡风格,也造就了苏州的独特一景——园林。

所谓的美食,其实还是在寻常百姓家

而苏州的的美食则是另一个近年来热衷于网络中讨论的话题。只是对我这个本地人而言,其实真正的美食只有可能在苏州人家中出现。虽说松鼠鳜鱼、清炒虾仁和生煎包都属于苏州的代表饮食,他们多少有了一丝匠气,而少了一份家庭的感觉。相比较,我更中意的,则是那些家庭常见的美食。说起原因,其不外乎,家庭的美食往往会产生更少的代理问题(主妇们或者煮夫们一般不会偷工减料),因而得以更长久地保持其原有的风味。不知在哪里我曾读到过一句话,说什么是乡愁呢?说的就是妈妈的味道和儿时的记忆吧。事实上,在经济全球化的今天,连锁餐厅已经遍布了苏州的大街小巷。加之苏州当地的收入水平较低,目前古城区内的苏州菜馆已经很少能见到那些真正的苏州味道了。就我近年来的经验而言,去上海反而是个好选择。 虽说这次回家并非为了美食而来,由于我多年旅居外地,苏州很少回。我的出现自然也招来了众长辈的邀请。由于时间所限,我便只能就近前往叔叔和婶婶家。这个选择虽然符合First come first serve的惯例,却招致姑姑们直接把状告到了我父母处。不过也没办法啦。谁让我忙呢(手动微笑脸)。

叔叔和婶婶家怡然居住在苏州的平房区。对于苏州人,尤其是我这种80后而言,这是一段抹不开的记忆。我们从小就是在弄堂里玩耍和长大的,我们上学和放学就是结伴走过那一排排的历史街区,而这些老房子们似乎也都在默默见证着我们的成长。耳聪我所住的园外楼酒店过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步行穿过那一大片居住区,以及那一长串带有历史痕迹的地名,如专诸巷、天库前、文衙弄、宝林寺前、吴趋坊、刘家浜、周五郎巷等。如果有时间,我真想去找一本苏州地方志来看看这些地名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感谢苏州市政府不明原因的暂缓拆迁动作,使得我们在今天依然可以看到这些儿时的记忆。只是这些记忆还能维持多久实在是一个疑问。

但是目前里弄的环境改造工程似乎给了一个相对正面的答案。我从广济桥下的弄堂里走入,穿过与山塘街并行的小街,然后来到渡僧桥。在石路入口处的小公园处左转直接穿过上塘桥和老阊门,进入西中市。接着便拐入专诸巷。我故意没有走直行道,而是选择从天库前、文衙弄和宝林寺前转出来。这些路虽然我小时候都走过,却是已经二十多年过去。好在街景依旧,似乎没有太大变化。白天的巷子里也是安安静静。毕竟目前居住在此的其实是以租户和老街坊为多,而很少吸引游客。因此,我的单反其实一路上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好在并没有人出言不逊或者阻止。

俗话说,人有三急。走着走着,我的膀胱便开始寻乐起来。按理说,在苏州里弄要解决此类问题是并无太大难度。原因在于,此类房子一般比较老,因此早年间各家并无自己的洗手间。一众男女都需要在街头或者街尾的公共厕所解决。当然,有些人家会自备马桶。于是自行或者委托专门人员倒马桶变成了每日的必修课。于是这类公共厕所就得了一个老外未必看得懂的名字:WC(Washing Centre)。但是自从儿时的记忆,我对这类厕所是敬而远之的。其原因无他——环境实在是反人类。但是这次实在是敌我力量悬殊,我便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了。

不过这里有一个小插曲。我在某条巷子里看到了一个“叶天士故居”的牌子。而这个阿牌子事实上与叶天士故居还有一段距离。但是这个牌子所在的矮墙颇有粉墙黛瓦的风范。于是我便拿起相机拍了一张。这时一位老者走上前来,操着很不流利的普通话告诉我说故居并不在此地,要我往前走。然后前面的渡僧桥那边可以看到老阊门。然而,这些地名的苏州话发音与普通话相去甚远,老爷子便卡住了。我本不想打扰老爷子的雅兴,但看他实在难受。我便用苏州话告诉他,其实我是看这个牌子奇怪。他一听便哈哈大笑,拍起我肩膀来。说到:“原来你是苏州人啊,我还以为你外地游客呢。我说这游客也是会玩,转到这么深的巷子里来了”。我便实言相告,说我离开苏州已有多年,此番回来便是想留下一些儿时的记忆。老爷子听罢便摇头,说,哎,赶紧拍吧,孩子,这些东西存不了多久啦!

不得不说,虽然多年未见,我叔的手艺还是相当不错。苏帮菜其实严格来说属于江浙菜系。而江浙菜系则主要包括江南和浙北地区。浙江南部则颇有闽北风格,而江苏北部则是典型江淮官话区的特点。虽说我国的国宴最后选择了淮扬菜,但这个淮扬菜属于官府菜系,其特点在于精做。而普通百姓的家常菜则重油重盐。外人常说,江苏省是全国最大的内斗省。作为一个有着一半苏北血统(我籍贯盐城)一半浙江血统(我母亲来自于浙江)的我而言,由于与两拨人都有接触(亲戚+同学),我小时候也非常困惑相互的Diss。比如,江南人通常会说苏北人好吃懒做,而苏北朋友则会觉得江南的朋友过于矫情。事实上,等我后来上大学,外出工作,走过很多地方才发现,其实内斗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相互不理解和对于自身的过度自信。好在这些年来由于教育水平提升,这种问题似乎有淡化的趋势。

与大多数地方的人喜欢内蒙羊肉或者宁夏的滩羊不同,苏州人对于羊肉的爱好其实集中在“藏(Zang)书”这一地出产的本地羊肉。本地羊个不大,肉质比较嫩,非常适合用来制作当地人爱吃的羊糕和羊肉汤。此两样,开句玩笑说,基本是苏州人过冬的法宝。且这种法宝真不足为外人道也。我叔自然也会循此惯例。他直接起了个大早,去了石路上的清真寺买羊肉。连皮羊肉放在砂锅中小火慢炖,期间只需要加入少许的盐、料酒和葱姜,并不再需要其他生化武器级别的大料伺候(如泡椒等),便能取得其鲜香。而这种味道,其实只有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才能够把握。

而苏帮菜的另一个特色,与上海本帮类似,或者说出于同源,即浓油赤酱。这里的浓油并不是说每一道菜都需要使用大量的油。这里的浓油和赤酱,在我的理解看来,都是指的是老抽。这类做法主要体现在红烧菜的系列菜肴中,如红烧肉、红烧各种河鱼、红烧鸡翅、红烧肉圆等。与湖南的红烧肉使用辣椒、北方菜系使用炒糖色来提色不同,江浙菜肴,尤其是家常做法,指的就是那不多不少的老抽用量。这种用量极其考验厨师的功力:少一分,出菜色彩惨淡;多一分,出菜形似煤炭。更重要的是,对于不擅长使用老抽的人而言,如果酱油放入的时机过晚,菜中会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酱油味道。这个味道说真的并不讨喜,恐怕连爱吃酱油的绍兴朋友都未必待见吧。

而让苏州人,尤其是我父母辈念念不忘的,主要是水芹菜和小青菜。其中水芹菜是本地人的叫法,其根本与我们常吃到的带有粗纤维的芹菜(无论是国内的还是国外引进的)都有不同。水芹本来是江南一带很是常见的水生植物。该菜含水率很高,因此吃起来毫无粗糙感,更没有普通芹菜那一股刺激的味道。我小时候最讨厌吃芹菜,但是水芹菜却是我的大爱。但听说现在这菜并不便宜。一则这类菜主要野生居多,自己养殖虽然也有,据说性价比一般;而其二则是这菜非常娇嫩,经不起折腾,很容易腐烂。这也从另一个角度推高了其价。而至于小青菜,这真的是一门玄学。苏州当地人一般会把此类青菜叫做“本地青菜”,以示区别于卖遍大江南北的“上海青”和在英国贵到天际的Pak Choi。苏州人的爱好,在于本地青菜的“糯”,其实在我看来是一种软绵的口感。这种感觉一般在“霜降”以后达到高潮。只是,这种感觉却不是我的所爱。相比较而言,我更喜欢上海青那种脆脆的口感。当然,本地的鸡毛菜我是一直很喜欢的。这种菜市场尚不多见,但各大江浙菜馆倒似乎常有提供。

苏州:又是一个循环

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苏州在我心中的印象就是一座依着京杭大运河的小城市。城市中多有狭窄的街道很枕河而居的人家。只是慢慢地,这些场景都没有了。宽阔的四车道马路取代了原来狭窄的阊胥路,而贯穿东西的干将路和干将桥则是彻底打碎了我家附近那些小房子。对于当时的人们而言,其实这是好消息。因为政府大规模基建意味着征地,而征地则意味着拆迁,而拆迁,则意味着居住环境的极大改善。所以当有外地的朋友羡慕本地朋友因为住房拆迁而非常羡慕时,我总会一笑置之。即使如深圳水贝村拆迁拆出了一堆亿万富翁一般。因为他们其实永远无法理解那种过去几十年间三世同堂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的感觉。如果有人依然无法理解那种感受,请去香港住上三个月先。

大规模的基建,打破了这座小城的平静。好在当时土地政策和土地经济还不是最主要的。当时苏州的经济支柱其实是大量的外企。虽说从现在的角度来看,苏州地区引进的外企基本都是生产部门,而不会有人把核心的研发部门放到这个小城。但即使如此,这些外来和尚开出的1,500元/月的收入还是让习惯了300-600元工资的普通国企员工开了眼界。而这,应该是我经历过的第一次“读书无用论”思潮。当时很多初中毕业的孩子直接去读了中专,目的就是为了早点出来赚钱。这股思潮一直到我读书时候也没有彻底灭绝。以至于我初中物理老师一直在劝我说一定要读高中,因为他觉得我是个能读书的人(可惜他错爱了)。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我大量的同学通过这个渠道的确是早早有了稳定的收入。至少从18-25这个年纪而言,他们基本上已经实现了最基本的经济独立(不涉及高消费和大件商品),而我们还在走在洛伦兹力,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拉格朗日大神的各种定理、古典与现代概率交相辉映的路上。只是在后来的经济衰退过程中,他们似乎也是第一批尝到事业苦果的人。

对于一个久居他乡的苏州人而言,回到苏州的第一感觉就是觉得这个城市实在是过于“慢”。而与此相对应的,则是我父母似乎永远无法适应的“快”。这种快与慢的感受我在经历了从欧洲回到深圳教书的转变后有了更深的理解。正如我在与我同事探讨时所提到,现在的欧洲人大多数都是战后出生。由于当时冷战思维(苏联优先发展重工业,而欧洲选择了提高大众生活水平。具体参见英国广播公司的记录片),欧洲战后百姓的生活水平普遍较高。因此,他们从来没有感受过物资匮乏的紧迫感。而与此对应的,则是苏州本地人的“懒散”。他们并没有供房的压力(或者父母的,或者早已买之)。因此,即便他们的收入看着不是那么可爱,却已经能够保障他们基本的衣食住行。当然,这种相对富足是很脆弱的。如果家中需要添置大件(包括娃),那么他们会立即感受到无穷的经济压力。与此同时,他们的抗风险能力也比较一般。只是,这种小概率事件,在大多数人眼里,是完全可以忽略的。

最近的全球金融危机恐怕是给苏州人上了一节不大不小的课。事实上,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苏州人而言,站在十全街、十梓街、乃至观前街和石路,你会深切感受到这里似乎与我十五年前离开并无任何区别。而这种亘古不变,其实背后显示的,正是一种非常明显的经济增长乏力。这种乏力正是来源于早年间苏州的所谓外向型经济。当世界经济下滑,欧美厂商能够给予亚太地区工厂的订单会大大减小。而这种大量的订单数量萎缩所带来的经济危机,其实会结结实实打到每一个人头上。对于大多数都处于产业链最低端的苏州加工型企业而言,这种打击是更为致命的。类似的是,广东地区也因为同样的问题而倒掉了很多服装厂和家具厂。于是,我们看到苏州弄堂里打麻将和吹牛的人越来越多了,滴滴司机的抱怨也越来越多了。而与此同时,爆鳝这种比较贵的面浇头也慢慢不写在餐盘上了。我真的不知道,先下来的人们,是否还有兴趣如他们的前辈一样,听听评弹喝喝茶呢?我想,这是不会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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